40年了,我始终忘不了那二斤棉花

来源:军报记者-中部战区责任编辑:向雄
2017-01-19 09:41

忘不掉那二斤棉花

甄小新口述、邢同哲、记者郭建跃整理

我还留着孙小海寄来的二斤棉花,邮戳上清楚地印着日期是1981年1月1日。我会把这些棉做成一个小褥子给孙女,让她永远记住这个最知道感恩的战士、农民……

1973年,我担任高炮67师608团5连连长,带领连队在秦皇岛西盐务村执行生产任务。那时,我们连有3亩菜地在3公里之外的北大营,在那负责的战士叫孙小海,他是河北无极县人,1971年入伍。

孙小海是个老实人,自我要求很严,一个人在北大营种了3年菜,没出过任何问题。夏天,我跟指导员去看他,他从自己搭的窝棚里出来冲我们憨笑,被蚊子咬的浑身都是疙瘩。

由于孙小海跟班排接触少,大家不了解他的辛苦付出,连队发展党员,没人投他的票。一次开支委会,指导员说:“在5连,老实人不能吃亏!孙小海为连队辛辛苦苦种了3年的菜,任劳任怨,完全符合一个党员的标准。”最终,孙小海入了党,我和指导员当他的入党介绍人。

入党那天,孙小海激动地说:“连长指导员,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信任,我会永远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共产党员!”

1975年冬天,我送复员老兵回家,正好路过无极县,就想着到孙小海家看看。他家是一个土坯房,没有院子,寒风透过门上的破洞吹进屋里,带得门吱吱作响。敲门进去,眼前的一幕让我有些发愣:家里仅有的冷炕上只有一张被,孙小海的媳妇正在哄着不足一岁的孩子。

得知我是连长,孙小海的媳妇十分激动,连忙把孩子放在炕上,起身招呼我。她去门外结着薄冰的缸里舀了点水提到灶上,但不知是不是太冷,火怎么也生不着。

我见他家实在困难,就到村口集市买了两棵白菜和一斤猪肉,还捎带着买了二斤棉花送到他家,又留下20块钱,想着让他媳妇做个褥子。

回到连队没多久,孙小海从北大营跑来找我,说知道了我去他家探望的事,要报恩,却被我骂了回去:“我是连长,你是我的兵,讲什么报恩不报恩的!赶紧回去种菜!”

事情就这么过去了,我也没在意,他却记了一辈子……

1980年,我的家属在太原生孩子,我请假回家照顾她。一天早上,我听到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竟然是孙小海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“我来给嫂子伺候月子。听说嫂子生孩子,本想着让我媳妇来,但是不巧,她刚生二孩,出不了门,我就来了。”那时他已经复员5年了,却从河北无极千里迢迢奔波到太原,还找到了我家。

知道了他的来意,我哭笑不得,“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伺候月子?”“你甭管,我白天做饭,洗尿芥子,晚上就住门洞。”说着,他就拿出随身带来的席子往地上铺。我急忙拉住他:“那哪行,别说你住门洞,就是住招待所,我也不能让你来伺候月子。”

谁知,当时孙小海就哭了:“连长,你说过,作为战士我不能讲报恩不报恩,但我现在脱下军装了,作为老百姓,我得给你磕头。你给我20块钱让我家过了年,我永远不会忘,我没钱,但是这个恩我必须得报,要不我就不是人!”说完,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给我磕了个头……

在我的坚持下,他还是回去了,看着他已经略显佝偻的背影,我不禁湿了眼眶。

从那之后,每到过年,我的父母都会收到二斤棉花,一直到三年之后我们搬家,寄来的包袱上写着孙小海,却是没有寄件地址。我拿出四斤棉做了一个褥子,剩下的二斤一直没舍得用,那是饱含战友情的纪念。

我一直想着再见他一面,但怎么也联系不上。直到2015年中秋,我终于从一个老班长那打听到了他的消息,我要去看看他。

时隔40年,我又一次来到了无极县,道路已然好走了许多。我随同几个战友按照地址到了孙小海家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在院子里洗着什么。我走上前问她:“这是孙小海家么?”她犹豫着站起身,手在不怎么干净的衣服上蹭了蹭,端详了我好一会。“你是连长!40年前,你给我家送了20块钱,还买的过年的肉、菜跟棉花,我记得你!”“小海呢?”我问她,她却不说话了,只是掉泪。

一间黑洞洞的小破屋,气味实在难闻,孙小海躺在床上,头发散乱着,盖着一床露着棉絮的破被。看到我,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呜呜的哭,他的老伴悄悄地把便桶踢到桌子下面藏起来,也是跟着掉泪。原来,小海已经瘫痪卧床20年了……

回来的路上,一车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
又快过年了,我托连队几个战友代表我再去看看他,去帮他洗个澡、理理发。谁知,电话打来,却说小海已于2016年11月份病故,临走时还说“不要告诉连长,不要告诉任何人,别给战友们添麻烦”。
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人的一生比的不是当了多大的官!比的不是赚了多少钱!比的是怎样做人!比的是做了什么样的人!孙小海走了,走的悄无声息,但这个最知道感恩的普通战士、普通老百姓,在我的心里又何止是重于泰山。

我实在忘不了他,愿战友情让他在天堂不寂寞……

(注:甄小新系原高炮67师副参谋长,现为朗致药业集团董事长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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